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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心愿

作者:张家龙发布时间:2025-07-10 09:45

       父亲去世整整15年,不知道为什么,我经常会在梦里遇到父亲, 他还是五六十岁时那个模样:大眼睛,黑皮肤,满脸的络腮胡子,笑容 憨厚,满手掌都是亮闪闪的老茧,说起话来声音浑厚有力,朴实得如同 老家高松河堆上的一棵棵刺槐树…… 

       记得,父亲刚刚过完70岁生日没几年,有一年春节机关都还没有 放假,父亲问我是否有时间陪他一起回老家贴春联,我说请假也陪他 一起回去,父亲听了乐呵呵的,满脸高兴。 

       吃了中饭,我和父亲分别骑着辆自行车,从泗阳县城出发前往卢 集范家湖的张庄。 

       老家一共有三口房子,前屋、边屋和堂屋,是个典型的农家三合 院,共七间普通的砖瓦平房,在父亲心里这才是他真正的家;三个儿子 在城里为他老两口买的房子多舒适,可是他心里惦记着的还是范家湖 张庄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家。每到春节他都会提前两三天回老家打扫 门前屋外的卫生,再把门上贴上春联,否则他会吃不好、睡不着。作为儿子,我理解老父亲对于过年必须贴春联的心情,也理解他对老宅子 如此的眷顾和依念,我更理解作为儿女最好的孝敬就是尊重老人的意 见,所以我再忙也会挤出两三个小时陪老父亲一起回范家湖张庄的老 家去贴春联。

       几扇门上的春联很快就贴好了,父亲锁上门对我说,我们爷俩一 起去西沟坡看看家里那一亩五分地的麦子长得怎样。我看时间还早, 随口答应父亲一起去麦地看看。 

       话音一落,我就和父亲一起步行向离庄西头不远的沟坡地走去。 

       这一亩五分沟坡地,说来话长,当时,村组按照上面政策重新分 地,我们三个兄弟考虑父母年纪都大了,就由老大哥出面和村组干部 说,再分地时,我们家父母的那三亩责任田都不要了,分给别人吧。可 是父亲听说后,发了很大的脾气,非要分地不可,我们三个儿子拗不过 父亲,父子四人一起协商,最后父亲答应折中方案,要一亩五分旱田而 且是离家不远的西沟坡上的黄冈地,父亲这才心满意足。他和母亲在 城里生活最多十天半个月就会瞒着我们偷偷地骑自行车回老家住上 三五天,看看他这一亩五分地上的庄稼。在父亲眼睛里这些山芋、玉 米、麦子和我们六个兄弟姊妹一样都是他的孩子,都是他的亲人,一样 是他引以为豪的精神财富。 

       我紧跟着父亲的脚步,大约十几分钟就到了西沟坡的麦子地。冬 天,下午两点多的阳光特别明亮清新,远处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绿色麦 田,微风里飘来淡淡的麦苗的香味,偶尔有三两只漂亮的野鸡起飞后 又很快落下来;天空不时有喜鹊和麻雀飞过,鸟儿的叫声亲切而又靓 丽,风吹在脸上凉冰冰的,我问父亲冷不冷? 他说不冷,随手拍拍身上 的新羽绒服说这是你三姐昨天刚给买的。听了父亲这话,我心里很是 感动,因为三姐在家种几亩地收入不多,孩子又在城里读书也需要钱,每逢过年总想着给父母亲买件新衣服,难怪父亲满心欢喜呢。

       我跟在父亲的身后,走得踉踉跄跄,根本赶不上父亲的脚步,原因 除了父亲身体好、急性子,主要还是这片土地他走的次数太多,太熟悉 了吧。虽然这同样是生我养我的黄土地,但是我因为求学和工作离家 多年,对脚下坑坑洼洼的瘦弱的羊肠小道有点陌生了。 

       顺着沟坡地四周窄窄的田埂,我们爷俩转了一大圈,父亲拉拉裤 腿往地上一坐,对我说你也坐下吧,这些天没雨没雪的这黄土坡一点 也不脏。出于对父亲的尊重我虽然心里有点不愿意,还是紧挨着父亲 坐在这坚硬的沟坡地上。我的老家是范家湖村的张庄组,这里的土地 是有名的黄泥头,雨天粘脚,晴天磕人,硬的时候像石头一样结实,生 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父老乡亲要比其他地方的农民辛苦几倍。但是这 儿的黄冈地,特别适合生长山芋、水稻和小麦,不仅产量高、质量佳,关 键是口感好。我抬头远眺,黄土地上低矮的村庄、沧桑的坟茔,在风中 摇曳的老树,沟崖上被烧得遍体鳞伤的野草地,眼前这一切多么熟悉 而又陌生呀。 

       父亲随手抓一把身边干燥的泥土,忧心忡忡地说今年到现在就下 一场小雪,来年虫害一定重,收成不会太好。我知道父亲祈盼明年麦 子丰收,并不是手头缺钱等着这一亩五分地的粮食去换钱用,而是在 他的心里每一粒粮食都是他的亲人,都是他的孩子,看到丰收的年景 他心里才踏实、才有幸福感,我真切地感受到父亲离不开土地、离不开 范家湖张庄的原因是他的心已经完全融入这片土地,这片土地也完全 融入他的血脉里。虽然我的童年也安放在这片土地上,我也放过牛, 割过猪草,帮父母干过不少农活。但是,我和父母亲这代人不一样,对 这片黄土的感情也不一样,范家湖的张庄土地就是父辈们的命根子, 就是他们这代人的衣食父母。

      父亲掏出一根十块钱一包的淮阴烟,点着了抽上两口,把话题一 转,对我说:“过了这年我就七十三了,人总是要死的,等我死后你们三 个就把我埋在这块坡地上吧,我不进张家的祖坟地。”他又吸了几口 烟,接着对我说:“我呀,一辈子不迷信,但是我相信祖坟的位置对后代 是有影响的,我8岁就死了父亲,孤儿寡母能有今天就是祖坟埋的位 置好。我两年前买了两条烟,请西牛庄的风水先生看过了,他说这块 坡地葬坟,对儿孙后代们准好,不仅人丁兴旺还官运财运都通达。”父 亲在鞋底上压灭了烟头,很是欣慰地对我说这事他考虑再三了,不是 随口说的,让我一定要记在心里,还说这个话千万不要对我母亲讲,怕 母亲胆子小,提到死会担惊受怕的。我听着父亲说起这些,心里突然 感觉有些莫名的沉重,觉得他提起这个话题太突然,让我有些猝不及 防,这大过年的我更觉得父亲提及关于自己生死的话题不合时宜也不 太吉利。我强忍住泪水赶紧打断父亲的话,对他说你身体好好地早早 说这个事干吗? 父亲反倒认真起来,继续对我说:“我这辈子知足了, 什么时候死我都想得开,你们三个兄弟都吃公家饭,大小都还做个官, 我儿孙满堂,在范家湖是没有第二家可比的。”阳光被一声声鸟鸣擦得 更加靓丽,我看见身边枯黄的野蒿和柔韧的茅草在寒风里谦卑地朝着 我们爷俩频频地点头致敬。 

       父亲把生死看得这么透彻,说起生死如此平静,而我听得却泪流 满面,为了不让他继续说这关于死的话题,我站起身拉起他说天不早 了我们该赶紧回城了。父亲也理解我的心意,不再说了,起身拍拍屁 股上的泥土,返回老家门口。我和父亲骑上自行车不紧不慢地回到了泗阳县城。 

       2008年国庆节的前一天夜里,七十九岁的父亲突发心肌梗死去 世。我们三个兄弟在老家办理了他的后事,家族的几位长辈商议决定把父亲安葬在张家的祖坟地,我们三个兄弟都没有提出异议,我也没 有和大家说出父亲的心愿。

       安葬好父亲后,我总觉得作为儿子,父亲亲口交代我一定要把他 葬在西沟边自己家的一亩五分坡地上,我却没有慎重地和哥哥弟弟一 起商议是否尊重他的想法,了却他的心愿,这让我多少有点遗憾。 

       现在细想,对于父亲安葬地的选择,家族里的长辈们考虑得没错, 我父亲本就是奶奶的独生子,按照家乡的风俗习惯父亲死后应该安葬 在祖坟地躺在我祖父母的怀抱里,让他永远陪伴着自己的父母,这才 是对父亲最好的尊重。 

       父亲这个几乎不识字的农民,活着的时候宽厚待人甘为儿孙做牛 马,年纪大了还嘱托儿子等自己死了一定要埋在有利于子孙后代的孤 独的沟坡地上,这份父爱、这份情谊怎能不让他的儿子们想起来就落 泪呢。

2024年1月1日夜于南京